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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MILFILM

今年的大事是《Hamilton》的官摄上线,终于等到了!只能说太好看了,三个小时过去得太快了。下面简单说一下,看官摄给我带来的几点想法。

预告片就太好看了,用户satisfied的主题来贯穿始终,真的是鸡皮疙瘩掉一地。

有字幕(可能还有弹幕)。我一直坚持没有看盗摄的版本,听歌的时候也没有全程盯着字幕,看现场的时候当然也没有字幕,我当然没有到完全听懂那么快那么复杂的rap歌词的能力,所以非常坦诚地说我对于每首歌每句话具体确切是什么的理解还是有所欠缺的。这次看的时候,加上了看字幕的理解,感觉很多故事的细节都是崭新的,情节更顺畅了。比如说battle的那两段,我以前都是听得很懵的,感觉就是两个人在吵架,这次终于知道了一点他们在争论的点是什么。

情节更顺畅以后,对于人物的理解也就可以更近一步。我从来不觉得这部音乐剧是一部歌功颂德的主旋律,它的确非常燃也非常引人向上,但是我觉得它是通过对于一个人和一群在他身边的人的非常中肯的描写来实现的。主人公很厉害,他身边的爱人、朋友、敌人也很厉害,但是他们是很完整的一个人,而不是很片面的厉害的人。

能做到完整,还要归功于这部音乐剧的叙事的强大。音乐剧的好处是可以给每一个人都附加一个甚至多个主题旋律,比如Angelica的satisfied、Eliza的helpless、华盛顿的history has its eyes、Hamilton的儿子的blow us all away等等。然后这些主题不仅仅是在主人公的那首歌里出现,它还出现在前面后面各种铺垫和回应之间,于是不管是Hamilton或者Burr在唱什么,不仅是他们在唱,那些相关的主人公的主题旋律也会很自然地穿插融合在里面,前后多次出现的洗脑。

还有一个叙事很强大的点在于,每一首歌,再次强调每一首歌的心路历程都超级完整,信息量都非常大。因为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的原因,让我选择了现在这样的道路,这些原因有的是自我的、有的是他人的、有的是历史的等等。最明显的例子是Angelica的三个瞬间顿悟,还有对决的规则、战争胜利的描述等等。

原卡的表现都太好了,有的地方和原卡的专辑还唱的有点不一样,那是因为真的是每一次的现场都总有一些小变化和小区别。每一个角色每一个演员都非常优秀、出挑,五体投地啊。

此剧常看常新。

This Is How You Lose the Time War

This Is How You Lose the Time War

Amal El-Mohtar, Max Gladstone

Cynthia Farrell, Emily Woo Zeller (narr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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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的是两个不同阵营的时空穿越的特工Red和Blue,在不同的时间的长河和地点里给对方写信,相爱相杀。故事的每一章节的构成都是其中的一个人的视角在做一些特工的事情,然后阅读对方给自己留下的信,下一章就对换一个主人公。

这一篇超过Ted Chiang的《Anxiety Is the Dizziness of Freedom》,拿到了2019年星云奖最佳中篇,我一百个不服气啊。这个故事顶多也就是一个言情小说了,而且是非常纯爱的自我幻想的言情小说。我在喜马拉雅app上听的有声小说,然后每一章节切换的时候都会自动播放喜马拉雅自己的有声小说的广告,广告是很低俗的甜爱纯恋广播剧。一开始听到这样的广告,我觉得很恶心,后来听多了发现和这本小说的内容也没什么不协调的地方。因为这本小说里的小心思矜持、花样调情和爱情告白,也就是如此的不堪。我承认作者的词汇量很大,可以把很多东西都写得好像很诗意,但是没有solid的科幻的点和故事情节。

小说是由两位作家合著的,有声书也是由两个人来读的,但是令我比较意外的是这两个人并不是各自扮演一个主人公,而是一个人专门读情节描述,另一个人专门读信的内容。不管是Red写的信还是Blue写的信,结果还是同一个人来读的,对我来说非常没有帮助分清两个人,反正到后面两个主人公对我来说还是混着的。

重读美丽新世界

美丽新世界

Brave New World

奥尔德斯·赫胥黎

Aldous Huxley

陈超(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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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之后重读《美丽新世界》,情节我竟然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像在读一本新书一样。正是因为我自己也忘记以前读过,所以重读给我的感觉也正好像是没有预设立场的。各种从不同方阵的主人公嘴巴里说出来的观点和想法,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作者的正话还是反话了,也很难拿到现在的环境下做非黑即白的判断。但是这不代表不用判断?做不了判断,等同于判断无意义吗?就好像量子力学里,观察不到的存不存在无意义,没有人类(人死了)是非对错价值也无意义。

这次我想用三个我在阅读过程中特别在意的问题,来试图展开我对这本小说的看法。

  • 为什么伯纳德会与众不同?后来却又回归主流?

美丽新世界是如此完备洗脑的世界,从出生就开始严格管控的世界,我觉得十分神奇的是为什么会伯纳德会有与众不同的想法,会拥有和主流社会不同的想法。跟小伙伴讨论的时候,有人说是因为伯纳德矮,因为矮所以意识/觉悟到了自己和主流社会的差异和不融合,所以有了自己不同的想法。我无法接受其中的因果关系,如果有因果关系的话,我觉得也应该是倒过来的,是发现自己拥有不同的想法才和主流社会不融合的。那为什么会有自己不同的想法,应该是在不管如何统一化的进化/洗脑过程中,总会有那么一个两个突变的个体。但是为什么在发现野人之后,伯纳德却因为受到了关注又和美丽新世界里的人打成一片了,十分享受成为之前他唾弃的人群的一部分了?我可以说他是在觉悟后自主选择继续的吗?

  • 为什么美丽新世界里的人会对野人那么喜欢?

我想象中的美丽新世界里的人,全部执念于自己逻辑下的生活方式和状态,提到家族的概念他们都要嫌弃退避三尺的,为什么他们会把野人当作宝贝一样追捧?野人的命运难道不应该是因为是外来的异端直接被人封杀或者唾弃吗?我觉得这里是美丽新世界美好的地方,因为在这个世界里,至少存在这一种宽容。即使是非主流的东西,至少允许它的存在。像是觉醒的人,至少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还会给他们提供一个栖身之处。连整个故事的解雇,结果是大圆满结局啊。

  • 美丽新世界的问题在哪里?

不管是生活在美丽新世界里的那些人,还是野人,其实他们都是受限于自己成长的环境所灌输的理念,谁都执念于自己以为对的想要点东西。所以不能直接地评判两者的高下,甚至可以说,美丽新世界中的一些理念都是很先进并且值得受人称赞的。婚恋的观念、生育的观念、年纪和健康的观念、苏摩,我还都挺接受甚至心向往之的呢。我觉得问题在于那么多东西,美丽新世界却没有给生活在其中的人自主的选择的权利,而是通过洗脑来规定所有人的命运。

而这就是快乐和美德的秘密——热爱你必须去做的事情。培育的目标就是:让人们热爱他们无法逃避的社会使命。

2019年星云奖入围几篇短的

前不久颁布了2019年的星云奖,感谢“不存在”微信号,读了一些短篇和中短篇的入围和获奖作品。总体感觉是没有什么特别惊喜的,短中篇要比短篇好看一些,多点长度还是多点分量的,随便用一句话防痴呆总结吧。

Best Short Story

Give the Family My Love
替我向家人问好
A. T. Greenblatt
A.T.格林布拉特
周雨旸(译)

故事讲的是女主去到外太空造访智能生物,然后写信回家。

这篇是获奖最佳短篇。

Ten Excerpts from an Annotated Bibliography on the Cannibal Women of Ratnabar Island
关于拉特纳巴尔岛食人族女性的参考书目注解之摘录十则
Nibedita Sen
妮贝迪塔·森
罗妍莉(译)

模拟注解的形式,讲食人族的后代到文明社会生活繁衍。

The Dead, In Their Uncontrollable Power
亡者不驯之力
Karen Osborne
凯伦·奥斯本
何锐(译)

一个在宇宙飞船上的社会环境,突然遭遇了某种恐怖攻击,生存下来的人迎接秩序的重组和信仰的延续。

Best Novelette

Carpe Glitter
抓住闪光
Cat Rambo
凯特·兰博
孙薇(译)

女主回到死去的外婆的房子收拾,在外婆的师傅的灵魂的帮助下,发现了一具外婆收藏且肢解的机器人。女主的妈妈假借来帮忙的名义,想要争夺这具机器人,因为她坚信这个机器人是她的爸爸。最后女主的妈妈丧心病狂以家族友人(或许是她真正的生父)的生命来威胁,却惨遭霸占机器人躯体的外婆师傅的灵魂杀死。

这篇是获奖最佳短中篇,最后的反转蛮有冲突性的,适合改编成为影视作品。

For He Can Creep
因为它能匍匐前行
Siobhan Carroll
西沃恩·卡罗尔
罗妍莉(译)

以一个诗人的作品为引子,讲一只猫和他的诗人对抗魔鬼。

比较可惜的是,这篇里面的猫还是人类的猫,还是人类视角里面的猫,还是人类强硬给猫赋予人类的特征,而不是真的是猫是主人公,没有逃脱人类沙文主义。

The Archronology of Love
爱的溯时考古学
Caroline M. Yoachim
卡罗琳·M.约阿希姆
耿辉(译)

女主的爱人葬生一个考察地点,女主利用考古科技重访该地一无所获,然后违规使用该科技到未来遇到了她的爱人。

为什么是女主去到未来,而不是未来的女主回到现在告诉她真相,或者是女主的爱人直接穿越到他的未来即女主的现在呢?利用这样的科技考古的话,有一点意思。

你们过去时刻的客观记录并不存在——只存在受到思维和认知过滤的现实。随着时间流逝,你们创建出记忆中的记忆,创建出差之毫厘后的千里之谬,创建出一层层都是服务于自我的借口、否认或念旧怀乡。一切皆成故事。

Quichotte

Quichotte

Salman Rushdie

Vikas Adam (narr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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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主人公名叫Quichotte,与其说是来源塞万提斯笔下的Don Quixote,其实是Jules Massenet笔下的歌剧Don Quichotte。他是一个刚刚退休的医药销售,一生挚爱看电视,把生活和电视搞混在了一起,爱上了电视女明星,决心踏上征途。在途中,他把他的儿子Sancho从无形中幻化成为一个真人,他和他年轻时候有过节的妹妹重逢,替他的不良医药富翁表哥卖药,最后和女明星横跨美国大陆直面世界的终结。

这是一个名为Sam DuChamp(化名Brother)的作者笔下的一个故事,在写了好几部间谍小说之后,Brother决定写一部这样的小说。小说中的人物Quichotte和Brother一样,是一个印度裔的移民,和自己的妹妹有一生难以化解的羁绊,以及一个失而复得的儿子。

音乐剧《我,堂吉诃德》里面同时讲的是塞万提斯和堂吉诃德的故事,这本小说里也是同时讲的Quichotte和他的创作者Brother的故事。于是,可以类比Quichotte/Don Quixote,Brother/塞万提斯,还可以类比Brother/Don Quixote,Rushdie/塞万提斯等等。在小说里,神秘访客在Brother的面前,用Brother创作出来的Quichotte的故事来分析Brother,就像Brother用Quichotte来分析和表达自己对堂吉诃德的认识一样。这并不是一个成长小说,因为小说和故事里的人物其实出场的时候就已经定型到了一个样子一个年龄,所有的人物的背景和历史都像是信息栏一样片段式地补充上来的。因为这个小说和这个故事说的是发生在现代的在当下的堂吉诃德的眼里看到的世界,这个世界里的主要矛盾不再是历史意义的强盗土匪,而是性别歧视、metoo、种族歧视、网络霸权和恐怖主义。有声书里面读到总统讲话,还是模仿川普的口吻。现代的求索的意义,依旧那么可贵。

To be a lawyer in a lawless time was like being a clown among the humorless: which was to say, either completely redundant or absolutely essential.

如果说要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堂吉诃德的故事,那也要用现在的眼光来看写Quichotte故事的手法,这是我觉得Rushdie最厉害的地方。这些人物的所作所为所经历的那些有现在时代的现实意义的内容,虽然篇幅蛮多的,但我觉得并没有那么直接和开宗明义,或者说并没有那么让我震撼。反倒是在作者Rushdie笔下,这些故事和故事外的人物如何一个个地从无到有地生了出来,然后每一个都在魔幻和现实的边缘徘徊,这种写法我觉得非常佩服。书中还有好几个Doctor Who和DNA的梗,说是Sancho的出现就像是假设男主求偶成功后生下的儿子坐Tardis来到男主身边的等等。

“My quest for you,” he told Miss Salma R, “has not been for you alone, but also for my own compromised goodness and virtue. I see it now. By attaining you—the impossible!—I thought I might validate my life. By becoming worthy of you I might feel worthy of being myself.”

“That’s quite a speech,” she said.

“What I hoped for is indeed beyond hope,” he said. “I was out of my mind, looking for this year’s birds in last year’s nests. And all around me America—and not only America, the whole human race!—yes, even our India!—was also losing its reason, its capacity for ethics, its goodness, its soul. And it may be, I can’t say, that this deep failure brought down upon us the deeper failure of the cosmos. But I at least have woken up. I am sane again, and if the story of the world is coming to an end, and maybe our stories will end with it, then let us make that a happy ending, a peaceful coming to rest in a good place. But I still hope we may save ourselves. At least I hope that we may try.”

What vanishes when everything vanishes: not only everything, but the memory of everything. Not only can everything no longer remember itself, no longer remember how it was when it still was everything, before it became nothing, but there is nobody else to remember either, and so everything not only ceases to exist but becomes a thing that never was; it is as if everything that was, was not, and moreover there is nobody left to tell the story, not the whole grand story of everything, not even the last sad story of how everything became nothing, because there is no storyteller, no hand to write or eye to read, so that the book of how everything became nothing cannot be written, just as we cannot write the stories of our own deaths, which is our tragedy, to be stories whose endings can never be known, not even to ourselves, because we are no longer there to know them.

Let us think of it this way. Here at the heart of a canyon of light an old man and the woman he loves stand in front of an open door. Who knows what lies beyond it? But on this side of the door, there’s hope. There may after all be a life after death. He grasps her hand. She squeezes his hand. A long quest comes to an end. Here they stand in the Valley of Annihilation, with the power to disappear into the universe. And just possibly into something new.

Quichotte, a sane man, understands that it won’t happen. But on this side of the door, it’s possible, for a few last moments, to set that knowledge aside, and believe.

“Come on,” he said to Salma. “Let’s go through.”

最后讲一下小说和故事的结尾。堂吉诃德的求索的可笑和可贵,使得他的结尾的成功与不成功是矛盾却融合的。求索的目标达成了,其实是不可能的;求索的目标无法达成,反而是一种火种延续的可能性,反倒是成功了。这本小说里的Brother和Brother笔下的Quichotte,他们俩的人设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对于家庭对于亲情的困境也全部是一模一样的。在读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想Quichotte最终怎么可能和电视明星好上,直到看到最后才发觉其实这不重要,好像作者也从来没有打算把这作为重点讲清楚。Quichotte的结局是走完了山山水水经历了各种磨难,但是依然面对未知;Brother的结局倚赖着Quichotte的结局,因为他能写出来Quichotte是怎样的结局决定了他自己对自己的结局的判断。

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

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

奥尔加·托卡尔丘克

Olga Tokarczuk

易丽君/袁汉镕(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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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读了三本托卡尔丘克的小说,每一本都彰显作家的实力,可以把一系列看上去非常散的短文有机地组成为一本小说。然而三本比起来,这一本《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是我个人觉得没那么喜欢的。因为我觉得《云游》是以旅行出走的主题把所有的文章联系在一起,《太古和其他时间》用的是同一个小村,而这一本理论上用的是“梦”这个主题却没那么大的说服力。

这本的故事特别的散,散到我几乎已经放弃试图寻找那根牵引的线了,故事与故事之间一旦散了架,就好像是在读一本短篇小说集,甚至包含一些意义不明的菜谱,缺乏托卡尔丘克给人的全局震撼的感觉。话虽如此,但是我还是禁不住受到托卡尔丘克笔下的故事的吸引。只要是有那么一点点长度的故事都蛮好看的,比如独居酒鬼自杀的故事、回乡寻根老人的故事、为幸存吃人肉的老师的故事、有大宅子的家族的故事、丁克夫妇和他俩各自的阿格尼的故事等等。

当然还有最出彩的最长的圣女和写圣女传的修士的故事,这个故事被分成好几个短篇散落在整本书各个间隙,循序渐进讲一个为耶稣宗教献生的圣女,最后变成了耶稣的面孔自己女性的躯体被自己的父亲驾到了十字架上殉身;之后有一个想要变成女人身体的眉清目秀的修士偶然间发现了这个圣女的样子,便留在女修道院研究她为她写传记;然后修士把圣女的传记带到宗教的中心却被人忽视,在花柳小巷穿上连衣裙和妓女混迹得到了某种神谕,离开妓女之后的修士的结局各有传说。这个故事真的很精彩,说实话让我坚持把这本书读下去超过一半的动力是我想知道这个故事后面的走向。

至于这本书的主人公“我”、R/“如此这般”以及玛尔塔,这些主人公背后的所作所为所言到底代表了什么东西,并没有让我很有兴趣去深入思索和研究。书中偶尔提到了一些我在读《太古和其他的时间》的时候想到的一些关于每个人自己对于自己的时间的认识的东西,下面摘录一下。

后来我想,问题或许并不在于我希望老,不在于追求年龄,而在于追求一种生活状态。这种状态可能只发生在老年。这是一种无为的状态,也就是说不采取行动去争取什么,而如果已经开始干了,那就慢慢干,仿佛关心的不是活动的结果,而是活动本身,是活动的节奏和旋律。一边缓慢进行,一边观察这个时代潮起潮落,再也不会冒险去赶潮流,也不会冒险去反潮流。这意味着忽视了时间,仿佛时间只是别的某种东西,某种真正想望的东西的幼稚广告。什么也不做,只是数房间里闹钟的敲击声,数鸽子的翅膀拍打窗台的响动和自己心脏跳动的次数,并且转眼就把这一切全忘于脑后。没有思念,没有追求。至多只是期盼节日的来临——归根结底正是由于期盼才有节日。咽下唾液,并且感觉那涎液如何顺着食道流到了某个“深部”。用手指尖触摸手心的皮肤,感觉它如何变得像冰河一样的光滑。用舌头剔下牙缝里的沙拉碎块,恍如又吃了一顿午餐那样再咀嚼它一次。耷拉、蜷伏在自己的膝盖上,从头至尾学究式地追忆某些事件的细节,直到头脑由于无聊而打起了瞌睡。

人们由于某些原因只喜欢变化的一个方面。他们喜爱的是增长和发展,而不是萎缩和衰退。对于他们来说,成熟总是比腐烂可爱得多。他们喜欢的是越来越年轻的、液汁越来越多的、新鲜和未熟透的东西;喜欢的是尚未完全做成、多少还有些粗糙、靠潜在的强大的弹力从内里驱动的东西;喜欢的是那种还能有新的发展,总是向前、永不后退的瞬间。他们喜欢的是年轻的女人、带有新刷的白色涂料的新房子、散发着印刷油墨芳香的新书、以形状别致而令人惊羡的新轿车——其实,对于内行人来说那只不过是一种既有的车型的变种而已。他们喜欢的是最新的机器,喜欢的是新磨的金属的闪光,喜欢的是刚买回家的包装好的物品,喜欢的是光滑的玻璃纸发出的瑟瑟声响和未使用过的干净细绳的平和拉力。他们喜欢的是崭新的钞票——甚至不管是否能将其装进他们自己的钱包,喜欢的是纯净的、天长日久表面也不会发黄的塑料制品和琢磨得平滑发亮、没有丝毫污斑痕迹的桌面,喜欢的是有待经营、耕作的空地,没有胡须的光洁脸颊和“一切都可能发生”的表达方式(谁还会去使用“徒劳”这个武断的词?)。人们喜欢的是从豆荚里剥出的青豌豆,是阿斯特拉罕的羊羔皮、蓓蕾中的花朵、天真的狗崽、幼小的山羊羔、尚未忘却树的形状的新切割出来的木板、不知穗子为何物的鲜嫩青草。人们只喜欢那种新的、尚未有过的东西。只喜欢新的东西!新的东西!

刀具匠们相信,灵魂是插进肉体里的一把刀。它迫使肉体去经受我们称之为生活的持续不断的痛苦。灵魂激发肉体的活力,同时又杀死肉体。因为生活中的每一天都使我们离开上帝远去。假若人没有灵魂,也就不会感受到痛苦;人也就会像阳光里的植物,像放牧在阳光灿烂的牧场上的动物。可是因为人有灵魂,而灵魂在自己存在之初就曾见过上帝的难以形容的光辉,一切在它看来就都似乎是黑暗的。作为从整体上削下来的一小块,却记得这个整体。作为为死而创造出来的生命,却必须活着。已经被杀死的,却依然活着。这就意味着有灵魂。